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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人物》杂志专访《孔龙震的第二人生-卡车司机距离画家多少公里》于2015年第4期总第314期

2015-06-24

《人物》杂志专访《孔龙震的第二人生-卡车司机距离画家多少公里》于2015年第4期总第314期。 
第二人生 | 卡车司机距离画家多少公里 
文­|商华鸽   编辑|张薇   摄影|商华鸽 
  
一辆二手的吉利轿车最近被朋友低价转让给孔龙震先生。相比他之前奔驰在厦门码头与山路上的大卡车,这位前卡车司机进入新驾驶室时无需抬脚高攀,却不得不俯身低头。以前开卡车时每早起床,孔龙震洗漱完毕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卡车油箱,看油是否被贼偷走。如今这个习惯,也在半年前告别卡车的第二天从孔龙震身上离开。 
告别卡车后32岁的孔龙震,正式成为一名职业画家。 
  
从位于厦门虎园路的签约画廊驱车半小时,孔龙震来到他的新画室,开始为郑州的个人画展做准备。他的老家在河南太康县芝麻洼乡孔寨村。因一度感觉没混出名堂,他曾连续4年没回老家。 
  
过去一年,他之前10年间的绘画作品,几乎都被国内外买家订走,以至于办画展的展品,也显得紧张。2014年,孔龙震拜瑞典籍华人艺术家王彤先生为师,并成为厦门一家画廊的签约画家。画廊每年会保底购买12万元孔龙震的画作,为他提供宽裕的创作环境。今年1月,丹麦康纳画会邀请孔龙震到欧洲办个展。此前康纳画会曾邀请过3个中国人,分别是齐白石、徐悲鸿和叶浅予。 
  
半年前,孔龙震还在自己的老画室里不务正业地日夜涂抹,同时和老婆每天持续不断地争吵,争吵,争吵。那时他的正业是卡车司机,画室就是他的那辆集装箱卡车的驾驶室,方向盘是画架。他曾向妻子承诺,给他10年时间,他会成为一个画家。 
  
2014年是第九年。妻子在一个夏夜面对前来劝架的一位朋友哭诉,嫁给孔龙震「后悔了」。妻子不顾一切地对朋友哭诉他赚钱无能养家不力。喝高的孔龙震坐在小饭馆门口仰面朝天,闭着眼不说一句话,却抬起右手,不停拍打自己的脑门,发出重重钝响。夜色已深,地点位于妻子亲手操持的小饭馆外。这家烩面小馆的开办是妻子补贴家用的无奈之举。每天生意真好,菜品真实惠,人也真是累,也真是不挣钱。 
  
回忆起这个场景,孔龙震笑着告诉《人物》记者:「我实在是太没有面子了。」 
  
卡车司机孔龙震并不勤于出车挣钱,他把更多精力放在画画上。他认为自己有天分,根本不愿意到自家的小饭馆打杂。拗不过妻子的责骂,又不得不来到饭馆照顾来客。他曾深夜坐在饭馆外,面对一位记者醉醺醺地说:「我觉得,我在毁掉一个大师……我先去收一下桌子。」 
  
如果专心致志开卡车挣辛苦钱,妻子的抱怨可能会少一点。但10年前一场险些让他丧命的车祸后,孔龙震再也不想挣钱了,「我有梦想要实现,我不能等了。」 
  
2006年除夕前10天,开卡车经过龙岩山路的孔龙震遭遇司机最害怕的情况:刹车失灵。当时卡车正经过一段14公里的下坡,司机们称其为「魔鬼路段」。整个世界安静下来,只剩下发动机恐怖的轰鸣。当时他的弟弟也在车上,孔龙震突然觉得自己很对不起父母:快过年了,两个儿子都要没了。 
  
避险车道的及时出现让孔家的两个儿子保住生命。这种车道是人工修筑的上坡路,路面堆积起缓冲作用的砂石。但借款13万买来的卡车也因冲进砂石报废。 
  
车祸过后,孔龙震看待时间和金钱的心态剧变。卡车随时可能载着他和弟弟掉进悬崖的那7公里路程耗时大约5分钟。5分钟生死惊魂,孔龙震内心曾闪过一念:「钱就和屎一样,一点也不重要」。 
  
再让孔龙震忙着挣钱,他已提不起劲头。他从小学迷恋教科书上的插图开始,就有自己的梦想:当一个画家。他不想以一个司机的身份死去,他希望自己的画能挂在博物馆里。几百年后,孔龙震早已不在,但还有人看着他的画指指点点。 
  
他最喜欢的画家之一是梵高。小学课本上看到了第一幅梵高的画作《向日葵》,很多年后他仍然记得当时自己完全看不懂,「这都画的啥东西啊?」直到2002年来到厦门打工并认真自习绘画,孔龙震开始慢慢了解梵高。他在书店里反复翻看梵高的画册,发现梵高的日常生活状态差不多和自己一样苦逼,可能比自己还要好一点,梵高毕竟还有一个富翁弟弟接济他的生活。此外,他们都学画很晚。梵高26岁开始学画。孔龙震在绘画上找到了自己的知音。 
  
2005年孔龙震当上了卡车司机。开车的旅程漫长无趣,驾驶室狭小逼仄,孔龙震开的卡车用于运输集装箱,车速不会很快,但需要不分昼夜24小时待命出车,休息时间完全无法保证。有一次开出20多公里后,孔龙震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开过来的。唯一合理的解释是,睡着了的他很幸运。 
  
画画是他这些昏聩光阴中格外清醒的时刻。有时等集装箱装货的两三个小时或四五个小时的那段时间,被他用来猫在驾驶室里画画。画具通常被放在卡车驾驶座背后的卧铺上。在驾驶室拿着画笔涂涂抹抹,孔龙震「心特别静,没有胡思乱想」。 
  
有时他正在开车,脑子却被画画的灵感憋得要爆炸。画具安静地躺在身后不到一米的卡车卧铺上,像一个横陈榻上的美女,不断勾引他、撩拨他。孔龙震不得不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,圆瞪双目,硬撑到创作欲望平息。 
  
被灵感捕获的瞬间,孔龙震最希望发生的事儿是赶快遇到一个加油站,赶快开车冲进去停住,赶快抓起画具放在方向盘上,同时祈求灵感还在,祈求老天还能让他把脑中的画面一笔不少地画出来。 
司机同行都在拿时间换钱,孔龙震完全反着来。不出车,少出勤,就是想能拿钱换时间来画画。司机们一起吃饭,喝酒,打扑克,孔龙震从不参与,也不多说话,他们谈论跑一趟车怎样才省油,谁家的孩子长得好看。孔龙震说,这些事,「没一点屌意思。」 
  
他有时觉得自己像一条野狗飘在荒野,刚开始自学绘画时他称自己「野狗画派」。有画友曾询问,你们画派都有谁?孔龙震讪笑着回答,「没有什么人,就我一个开山祖师。」 
  
去岁盛夏,经济拮据的孔龙震掏3000块给老家的小学捐了几百套画具。他总觉得这些小孩中,一定有人会和他小时候一样热爱画画。他回老家带着一帮小孩进田地,让他们看他现场写生。两个大娘看了一会儿,说「看不懂」。第三个大娘则走过来大声叫嚷:赶快出来,你把我豆苗踩死了咋办?!孔龙震脸上略带尴尬,带着孩子们离开了。 
  
连小儿子都会用成语骂他,「不务正业」。他很清楚,儿子这句话是从他妈妈的琐碎念叨里学来的。周遭发生的一切都在劝孔龙震,放弃吧,别坚持了,画什么画啊,赶紧赚钱吧。孔龙震用从不间断的画笔涂抹告诉周遭的一切人与物,就不。 
2012年,感觉可以给自己做阶段总结的孔龙震在准备了数十幅画作后,想办画展。他不希望自己的作品整天锁在屋子里无人问津。要命的是,他无资金,无场地,无人脉。他看上了一块一定会有很多游客的场地,位于厦门大学附近的白城海滩。他用一个疑问句为自己的画展命名:卡车司机距离艺术多少公里? 
  
孔龙震刚把画架搭在沙滩上的棕榈树下,城管来了。孔龙震赔笑脸耐心解释,赶紧递上烟。城管反复看了他的画,没接他的话,也没接他的烟,也没为难他,走了。 
  
一天半时间内,世界各地的游客在孔龙震的画作前驻足观看。孔龙震那次展出的画作,有一大部分以卡车为主题,自己开车出事故的场景也被他多次描绘。孔龙震坐一旁看见一个大妈边啃鸡腿边看他的画,还看见另一个人拎着菜看他的画。他觉得自己的画正在和身边的陌生人发生关系,自己的画有了让别人驻足欣赏的魅力,高兴坏了。 
  
此次突发奇想的画展,是孔龙震获得关注的开始。他成了媒体眼中的红人,央视新闻《中国人的活法》的报道,让孔龙震连同他的画,彻底火了。 
  
采访临近末尾,孔龙震希望《人物》记者能去他的小饭馆吃一次。不是因为现在手头不那么拮据紧张,而是小饭馆很快就打算转出去,再不去就没机会了。他终于有能力和机遇兑现10年前的承诺,让妻子做一个画家的妻子。